一片春心在玻璃壺

2016-05-17 23: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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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代之傻寶皇帝晉惠帝遇難逃亡,從許昌返歸洛陽,屬下百姓看那皇帝落魄樣,有不忍,以茶獻之,“持瓦盂承茶,夜暮上之,至尊飲以為佳。”皇上飲茶,當是奢華之玉壺紫砂壺,何曾用過瓦缽?然則落難如此,什么都是好的了,慈禧太后被八國聯軍追趕得像亡命犬,一個窩窩頭也當是猴頭與熊掌了。自然,晉惠帝也以瓦缽為佳。瓦缽為茶飲之美具,是皇上御定,哪怕是傻寶皇上御定,也自然有“文件規定”的效應,所以瓦缽為茶具,其風不讓于紫砂壺。董橋先生談及瓦缽雅意被當代科技搞壞了,不勝感慨:“茶葉雖好,用煤氣爐代石灶,不銹鋼壺代瓦鍋,自來水代名泉,自不免大殺風景。”


不銹鋼壺代瓦缽大殺風景,然則,以玻璃壺代瓦缽呢,鄙人以為,那將是大壯風景的。以瓦盅飲茶,殆同于以傳統方式度新婚之夜,瞎燈黑火品完了至味,淳厚固然淳厚,意趣卻失稍許,人都沒看到,結完婚了!以玻璃杯飲茶,便恰似現代男女,紅燈高掛,通明透亮,眼餐秀色,眸映春光。口福之前飽享眼福,雙福齊至比單福臨身,其意勝如何?


茶似佳人,不但是味道如此,其美形質也可堪聯想。宋徽宗年間,有名為鄭可聞者,為取媚帝王,制造貢茶,采擇新抽茶枝上的嫩芽尖,蒸氣過后,剝去外葉,只取其心一縷,用珍器清泉泡之,光明瑩潔,稱“銀絲水芽”,于沸水中蜿蜒有如瑩白少女舞蹈。宋徽宗當皇帝不怎么樣,但在藝術上倒是一個有趣的人,在茶上也很會玩味道。大多富貴人家愛用黃金器紫砂壺做茶盅,他卻用玉杯,他知道茶趣啊,他知道除了鼻品舌品之外,還有眼品,所以要用剔透空明之玉做杯。


茶是有美麗形質的。針形如君山銀針南京雨花茶,扁形如西湖龍井茅山青峰,蠻腰曼轉之條索形的有廬山云霧福建苦丁茶,如乳如草莓的有普陀佛茶洞庭碧螺春。這些天生麗質的茶葉,裝在盒中桶中猶如僵魂魄,而一跳入水,就活潑潑如水精靈,起舞弄清影,或似雀舌吐聲,或似蘭花露蕊,或似春筍問春,或似秋菊爭妍。太平猴魁舒展時,猶如機靈小猴,上下翻滾,攪動一池春水;君山銀針舒展時,好似翠竹爭陽,風動一山春色;西湖龍井舒展時,恍然春蘭怒放,移動一腔肺腑。這般美景藏之于類似暗室的壺中,真是罪過。秦牧先生是很會享景的:“即使是極好的茶,我也把它泡在大茶壺里,沖進玻璃杯中,擎在手里,對著花叢,悠然暢飲。”秦牧我也把它泡在大茶壺里,沖進玻璃杯中,擎在手里,對著花叢,悠然暢飲。”秦牧先生還是錯過了,飲玻璃杯中之茶,不要擎在手中,當先放在桌上,用眼睛飲個一時半刻,才得真趣。汪曾祺老先生講究程式:“真正的獅峰龍井雨前新芽,每蕾皆一旗一槍,泡在玻璃杯中,茶葉皆直立不倒,載浮載沉,茶色頗淡,但入口香濃,直透肺腑,真是好茶。”先看看,再品品,這就如先戀愛,再結婚,更稱心一些吧。


中國古代有“十六湯品”說,最值錢的當是“富貴湯”,那是金銀茶瓶煎出來的,我們哪里用得起金器銀皿?“近來紫砂壺大盛,然我至今沒用,幾次到得柜臺邊,看到價格,頭就暈了。”以茶人三部曲而獲茅盾文學獎的王旭烽女士望紫砂壺而興嘆,何況我等。我等合用玻璃瓶。玻璃瓶湯居列十六湯品第幾品?“秀碧湯”是石瓶煎出的,“其湯不良”;“壓一湯”是瓷質茶瓶煎出,只適“幽士逸夫”。“玻璃瓶湯”大概尚沒來得及入品吧。不入流者是我們不入流人喝的,也罷。我們阿Q起來,倒替先人遺憾,他們知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卻不曾曉得美茶春色在玻璃瓶。“試想在春天的早晨,一杯滾水被細芽嫩葉的新茶染綠了,玻璃杯里條索整齊的春茶載浮載沉,茶色碧綠澄清,茶味醇和鮮靈,茶香清幽悠遠,面對綠瑩瑩的滿杯春色,你感到名副其實的在飲春水了。”沒有玻璃瓶,哪能面對滿杯春色?“春光欲醉,午睡難醒,金鴨沉煙細。畫屏斜倚,銷魂處,漫把鳳團剖試,云翻露蕊,早碾破愁腸萬縷。傾玉甌徐上閑階,有個人如意。堪愛素鬟小髻,向璚芽相映,寒透纖指,柔鶯聲脆香飄動。喚卻玉山扶起,銀瓶小婢,偏點綴幾般佳麗,恁陸生空說《茶經》,何似儂家味。”陸生說《茶經》,當然好味,但若無茶如美女,美女如茶,未必能勝“儂家味”,紫砂壺能益茶味,但若將春色掩了,也未必勝玻璃瓶味。我佩服的是何為先生,面對這滿杯春色,居然進得禪境里去,“每一個飲春茶的早晨仿佛是入禪的時刻。”


玻璃瓶里如銀瓶中“云翻露蕊”,“春光如醉”,能夠入禪?我獨坐在窗前,玻璃瓶中貯滿翠綠的春茶,“初巡為婷婷裊裊十三余,再巡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來,綠葉成蔭矣。”春茶如許,春色如許,無法入禪,我的春心全被哄起來蠢蠢動了。

來源:誰解茶中味 作者: 劉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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