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的風波
相比之下,中國人用茶的方式未免太粗太野了,且不說中國大陸常見的那種大茶缸,以及汽車司機必備的玻璃瓶;里頭胡亂撒一大把茶葉,再倒進熱水泡上一天,即使是福建人潮州人的功夫茶,也都是講究口味多于情調,不夠唯美不夠雅致——。
把茶道視為日本藝術甚至東方文化最高體現,不只是日本人自己固有的想法,也是許多外國人的印象。
例如茶室的尺寸,如此狹小,只有四迭半榻榻米,相當于10平方英尺。大家都說這是佛教精神的體現,非常有禪意。因為維摩詰居士就是在這么小的房間里接見前來探病的文殊菩薩以及其他佛門弟子8萬4000人。看似不可思議,卻是納須彌于芥子,真正打破了俗世空間概念的限制。
茶道面前不分貴賤
例如茶室的入口,如此低矮,只有3英尺高,任何人都得跪下來屈膝弓身而進。哪怕是武士,也要先解下佩劍,才能獲準入內。他們又說這象征了東方文明里的平等思想;在茶道面前,不分貴賤,人人都要謙和克己。
又如進入茶室的時機。客人要先在外頭的“待合”里靜心稍息,培養品茶的情緒。直到主人召喚,才按照順序魚貫入室。這個過程必須盡量安靜,以不發出任何聲音為妙。所以最講究的主人會用最靜謐的方法通知客人時候到了,那就是點香。聞到空氣中開始飄來一股似有若無的清香,客人便知這是主人的信號。他們覺得,這個狀態實在是太美了,除了檀香與海潮般的沸水聲外,一切沉靜,乃東方特有的優雅情調。
相比之下,中國人用茶的方式未免太粗太野了。且不說中國大陸常見的那種大茶缸,以及汽車司機必備的玻璃瓶;里頭胡亂撒一大把茶葉,再倒進熱水泡上一天,即使是福建人潮州人的功夫茶,也都是講究口味多于情調,不夠唯美不夠雅致。有人甚至認為,由此可見,日本要比中國更“東方”。然而,同樣是“東方”GJ,為什么日本的“東方”才叫“東方”?大家都喝茶,又憑什么說日本的喝茶方式才是“真正的東方”呢?
上回提過的岡倉天心,除了是日本第一個美術史家之外,也是第一個用英文寫書介紹茶道的日本人。他在出版于 1906年的《茶之書》里就提出過日本是東方代表的主張。他和那個時代的許多日本文人一樣,一方面非常尊崇中國古典文化,另一方面則慨嘆中國的衰落沉淪。他說:“對晚近的中國人來說,喝茶不過是喝個味道,與任何特定的人生理念并無關聯。”因為“長久以來的苦難,已經奪走了他們探索生命意義的熱情”,所以雖然中國人的茶仍然散發香氣,卻“再也不見唐時的浪漫,或宋時的禮儀了”。言下之意,反倒是日本繼承了真正的華夏文化;他們就連制茶的方式也和宋朝一樣是抹茶。
嫌茶道太過儀式化
“禮失而求諸葉”,這也是今天不少中國人去過日本之后的感受。他們會認同岡倉天心的想法,覺得唐宋的建筑、禮儀乃至于一切傳說中的高尚品味,全都保留在日本那里了。盡管他們會嫌茶道太過儀式化,也許還有點“扮嘢”;可是茶室中的擺設與氣氛卻不斷提醒他們:這才是真正的中國,古代的中國。
把日本看作古典中國的活化石,當然是種很大的誤解,完全無視文化的殊象與發展,以為日本自唐宋以后就一成不變地呆立至今。此外,這種誤解還產生了一個很危險的后果,那就是為日后的侵略找到了理據。
岡倉天心對茶道傳承的解讀與江戶時代以來的日本主流意識形態如出一轍,以為中華精髓過海東移,正統在日本;相對地,經過成吉思汗和滿清的入侵,中原早已不復舊觀,傳統的漢文化也早就滲入了蠻夷的血液,污染得不成樣子。于是源出中土的茶道在日本發揚光大,來自唐宋的文明在東瀛還其真貌。這就是日本比中國還中國,日本能夠代表正統東方的真正原因。順著這個邏輯推下來,侵略中國根本不算侵略,而是保護,是把中華文化帶回中華大地的義舉。岡倉天心沒有說過這種話,可是他的同代人說過;岡倉天心只是愛茶,可是他的同代人卻想讓中國人像日本人一樣喝茶。二戰期間,好些文人之所以成了“漢奸”,理由也是為了保存中華文明的精華。或者,他們也以為自己能在那場風波里品嘗到想像中的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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