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夫茶藝與《茶經》
俞蛟《潮嘉風月》記工夫茶,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就是:“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諸陸羽《茶經》,而器具更為精致。”
對這句話,有關辭書在(工夫茶)釋義時幾乎無一例外地予以征引。
烹治之法,主要是指烹治的方式、方法,也即我們所說的茶藝。那末,工夫茶藝真的是“本諸陸羽《茶經》”嗎?恐不盡然。
如前所述,工夫茶指的是用小壺小杯沖沏烏龍茶的品茶程式,以此而言,工夫茶藝與《茶經》所說的煎茶法,存在極大的反差。
一是物。唐代飲茶用的是蒸青法的團茶,烹治之前還要經過炙、碎、碾、羅等程序,使之變成粉末:工夫茶用的是炒青法制成的散條形烏龍茶,沖沏前不用再加工。
二是法。唐代通行的是煎飲法,即把末茶放入釜中煮,是名副其實的煎、烹。工夫茶采用的是瀹飲法,即把散茶擱進壺中用沸水泡。
雖然有些詩文往往稱之為“烹”、“煮”,但那是行文時喜用古稱以求高雅的一種習慣,無法改變“泡”的實質。
三是器。唐代煎條用釜,盛茶用碗。工夫茶瀹茶用罐,斟茶用小杯。
四是品。唐代飲茶,是連湯帶茶葉渣帶沫餑(即茶湯上浮沫)一齊喝下,而且認為“沫餑,湯之華也”,是最好的精華所在。同時,水初沸時要加點鹽調味。工夫茶卻是只品茶湯,湯中不能有茶渣,并視茶沫為不潔不韻之物,刮之唯恐不凈,而且茶湯中絕對不能有咸、酸等異味。
可以這樣認為:在涉及烹治之法的四個最本質的特征上,《茶經》所代表的唐代煎茶法與工夫茶迥然有別。因此,對于“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諸陸羽《茶經》”這一論斷,確有重新審視的必要。
至于《茶經》列舉的諸多用具,如風爐、羽扇、鐵箸、木炭、水缽、水瓢等等,工夫茶具不但與其相同,而且“更為精致”。但這些器具,工夫茶區有,其它類型的茶區亦有;唐代有,宋元明清各代亦有。所以,他們不是考察茶藝異同的帶本質性的因素。
這么說,工夫茶是不是“離經叛道”了呢?絕對不是。廣義之“法”,包涵有規制、準則等概念,它與具體的烹治方法,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工夫茶藝與《茶經》的煎茶法不同,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但在精神實質、品飲藝術的準則上,卻是對《茶經》的繼承和弘揚,這一點,我們將在討論工夫茶道時再作闡述。
清末民初滿族人唐晏(滿族名瓜爾佳. 震鈞)曾撰《天咫偶聞》一書,其中的《茶說》是一篇記述他自己品飲茶的實踐、體會的文字。有些茶書把它等同于工夫茶,這恐怕亦是不小的誤會。
《茶說》首句即言“煎茶之法,失傳久矣。”可知他“三復求之”的是煎茶法。他嘲笑“止于水瀹生茗而飲之”的瀹飲法,“何異帶皮食哀家梨者。”他的煎法是:以小口甕腹的粵東白泥銚燒水,“自蟹眼時即出水一二匙,至松風鳴時復入之,以止其沸,即下茶葉……少頃水再沸,如奔濤濺沫,而茶成矣。”所用的茶葉,則“以蘇州碧螺春為上,不易得,則杭之天池,次則龍井……若武夷、君山、蒙頂,亦止聞名。”顯然,他所品飲的也只限于綠茶而已。
改釜為銚,改末茶為散條形綠茶,唐晏所實踐的,正是經過改進的唐人煎茶法。盡管他的器具很精致,甚至還特別推崇粵東白泥銚,程序亦十分“工夫”,但與“小壺小杯沖沏烏龍茶”的潮州工夫茶。依然是南轅北轍,不可相提并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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